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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冬阳暖暖，钟离珏与路凝落一早就起身，好生准备了一番就坐上马车往皇宫去给太后、皇上、皇后请安。一连串礼节过后，钟离珏随钟离政离去，留下路凝落与皇后在太后的长乐宫里。
“今年天寒，好在这几日的天气暖了许多。”太后的精神看起来不错，抿了一口热茶，悠悠说道。
“是啊，母后。看来皇家有喜事，天公也作美呢。”皇后赔笑应道。
路凝落盈盈一笑，只当羞而不答，却悄悄打量着皇后。雍容大方、姿态端庄，神色间却是难掩的憔悴。适才请安时，她与钟离政看起来相敬如宾，但总带着一份疏离在。看来，那郑芷玉的事在皇后心中是个难解的疙瘩。
“皇后看起来气色不佳，该让太医好生调养调养才是。”太后难得对皇后露出些关切之色，许是对她有些歉意的缘故。
皇后显然有些受宠若惊，尽管明白所为何故，仍是笑着应道：“谢母后关怀，儿臣会多加注意的。”
太后浅笑着应了一声，继而向路凝落道：“既然已经是哀家的孙媳妇了，往后可得多进宫来陪陪哀家，这下可没人嚼舌根了。”
“皇奶奶不这么说，瑶华也会这么做的，只怕到时候皇奶奶会嫌烦了！”
路凝落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倒极合太后的心意，太后慈爱一笑，说：“这可是你说的，可别只顾着珏儿，就忘了我这皇奶奶了。”
路凝落听了，自然盈盈称是。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子，气氛倒是和乐。将到太后礼佛的时间，路凝落与皇后便告退出了长乐宫。
“今日天气好，陪本宫在宫里走走吧。”皇后命人撤下步辇，携着兰秀就迈开步子走去，路凝落只好跟上。
走了半日，一路无言。路凝落也不着急，只跟在皇后身后，不时望一望格外湛蓝的天，心感开阔。
久久，皇后才开了口：“这碧空长天，能够畅游其中的飞鸟何其多，却也只有鹏鸟能够‘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’。本宫认为，人才际遇，大抵也是如此。不知恒王妃以为如何？”
路凝落淡淡一笑，低了低头，髻上高垂下来的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着。思量几下，路凝落缓缓道：“母后说的是。臣媳以为，鲲鹏之大能自然非蜩与学鸠可知其然，既是鹏鸟，何可夭遏？”
皇后闻言一顿，眸子里隐有愠色，但仍维持着仪态说：“恒王妃说得有理。只不过，独享其成不若分甘同味。”
“圣人云，‘福兮祸所伏，祸兮福所倚’。何为福，何为祸，且看个人如何看待。则，何为甘，何为苦，如人饮水罢了。”路凝落全然不顾皇后愈发冷下来的眼色，侃侃说道。
皇后勾起嘴角，尽数隐去眼中情绪，温然道：“珏儿当真有福气，娶了你这么个满腹诗书的才女。”
路凝落对皇后变脸的功夫心中叹服，见她转了话题，自然答下谢过。两人这样闲谈几句，又是走了一小段路，似乎适才的一幕并未发生。忽而，皇后又道：“见过你几次，看你都穿得素净，甚少见你穿这样鲜艳的颜色。”
“让母后见笑了，不过想添几分喜气罢了。”路凝落轻轻一笑，丽色顿显，一身白底丹色印花的华服衬得她尤为娇俏艳丽。
“不必自谦了，这样穿很好，不过……”皇后停了声，面上露出了淡淡的哀伤之色。
路凝落见了，心道这不就是在等着自己开口问吗？她也是配合，看向皇后，面露些许疑惑之色。皇后见状，便继续说：“原说这话也不好。本宫不过是想到了蔷儿，她甚是喜穿红色，几乎每一套衣裙都是红色的。”
原是想试探我，路凝落心中恍然，嘴上却说：“原来如此，忧思伤身，望母后放宽心才好。”
“太医也是如此劝本宫，可……唉！”皇后长叹了口气，样子甚为忧伤。
“臣媳与故太子妃虽未曾相识，但想必她定是个极为温厚的女子，若她泉下有知，必不希望母后为她如此忧心伤神。”路凝落说的虽是安慰的话，语气却很是平淡。
皇后看着路凝落波澜不惊的面容，仍有些不确信说：“蔷儿自小由母后抚养，而你又深得母后欢心，想来你们彼此的性情必是一路的。”
晕开一个淡笑，路凝落谦虚道：“皇奶奶不过爱屋及乌罢了，臣媳何德何能。”
“你这谦虚低调的性子与蔷儿真是像，若她还在，你们也许可以成为知己密友。”说着，皇后扬起丝绢，随即轻拭了拭眼角，却暗中观察着路凝落的反应。
鼻尖浮动着旖旎的香气，路凝落深深吸了口气，眼中的神色顿时迷蒙了起来，喃喃道：“好香……”
皇后见状，示意一眼身后的兰秀，转身拐进了御花园中的浮碧亭，兰秀遂上前搀着路凝落进了亭子。
皇后与路凝落相对而坐，瞧见路凝落此时神色呆滞，不若平时的清冷淡然，得意一笑，对路凝落沉声道：“你与连雨蔷当真素不相识？”
“是……”
“当日你为连雨蔷系上平安扣时，可觉有异？是否是太后刻意安排？？”皇后紧盯着路凝落看，不愿放过一点蛛丝马迹。
路凝落缓缓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没有，太后从未有任何吩咐，只是对故太子妃的死似乎有些介怀。”
皇后闻言，垂眼思量几下，才说：“你与本宫行至御花园，觉得有些疲累，所以在浮碧亭歇脚，可明白了？”
路凝落沉沉地点头，目光仍是涣散。皇后满意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，揭开塞子，让路凝落嗅了几口。路凝落嗅过之后，双眼一闭，晕了过去，伏在了栏杆上。
皇后与兰秀相视一眼，见路凝落渐渐醒了，遂正襟端坐，赏着亭外的景色，神色自若。路凝落支起额，睁开双眸，眼色渐渐清明起来，抬眼看到对面的皇后，才略带惊惶道：“臣媳失仪了。”
皇后大方一笑，温然说：“无妨，本宫也有些累了。”
路凝落歉然一笑，与皇后又闲谈了一会子，婉拒了皇后差人带路的好意才盈盈告退，只将她意味深长的打量视若未见。
路凝落只身走在皇宫平坦的甬道上，宫娥内监见了她独自一人心感奇怪，也只向她卑躬行礼，行走匆匆，私语窃窃。
“王妃怎生一人在此？让旁人看了，还不得议论本王凉薄无情。”
路凝落闻言转过身，却见钟离珏站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，向她展开双臂。路凝落轻笑一声，玩笑道：“这众目睽睽的，王爷做什么呢，也不害臊。”
钟离珏无奈地笑了笑，负手走上前，以指刮她的脸佯装斥道：“你这妮子，怎一点风情也不解，你难道不该飞身扑进我的怀里吗？”
“阿落脸皮薄得很，这样投怀送抱的事情实在做不出来。”路凝落笑着侧过头，样子娇丽得很。
朗朗而笑，钟离珏握住路凝落的手，携着她继续往前走。路凝落侧眼望了望钟离珏，莞尔一笑，身子向他靠了靠，另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钟离珏的俊脸旋即含起笑来，如四月的春阳一般和煦温暖。
两人就这样依偎走着，一路又是引来宫女太监们的偷眼侧目。致远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，心中感叹，他的主子们怎都是引人注目的主儿呢？
二人哪儿理会得了别人，只当旁人不存在似的。正在两人温言软语的时候，却见有人迎面而来。来人远远就瞧见了两人，兴致冲冲地就跑到了跟前来，拱手道：“七哥，七皇嫂。”
路凝落礼貌地与他颔首，而钟离珏现下心情极佳，遂带着笑意回说：“八弟是从俊贤院过来的？”
钟离琰笑容满满，说：“正是，臣弟正要去母妃宫里。”
“虽这几日日头暖了，但八弟这么穿未免单薄了些，还是添些衣物才好。”路凝落曾听钟离珏提过钟离琰，说他是这皇宫里难得的对他以诚相待的人，所以说话的语气也亲切熟稔了几分。
钟离琰显然未想到路凝落会主动与他说话，有些惊讶，言语间也换了语气，说：“多谢嫂嫂关怀，臣弟会注意的。”
路凝落温和一笑，旋即听钟离珏道：“听父皇说，前两日的旬试，你考得不错。看来，八弟在功课上大有长进了。”
钟离琰闻言脸色却是略沉了沉，只勉强扯出笑容，说：“不过此次走运些，七哥就别笑话臣弟了。”
两人将钟离琰的神色看在眼里，钟离珏也只作平时的样子，道：“八弟谦虚了，想必文母妃寻你有急事，早些过去吧。”
钟离琰淡淡应下，揖了礼就带着身边的小太监匆匆走开。路凝落见钟离琰快步走远，不禁有些感慨地说：“看来文妃娘娘对八弟实在寄予厚望。”
钟离珏早就收回视线，牵着路凝落迈步往前，淡淡说：“如此揠苗助长，苦心孤诣，卒无所得，又是何必？”
路凝落心感奇怪，轻声疑道：“阿珏，对于此种事情鲜少见你置喙一二，为何……？”
“忆起些往事，一时感叹罢了，日后再与你说。”钟离珏浅淡而笑，闭口就不再言语。路凝落也不追问，只在身旁默默陪着，却感觉到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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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浅小备注：1、“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出自庄子《逍遥游》，里面讲到的鲲鹏，全称九天鲲鹏，是华夏神话传说中飞行速度最快的神禽。抟（tuán），环旋着往上飞；扶摇，由地面急剧盘旋而上的暴风。
2、蜩（tiáo），蝉；学鸠，一种小灰雀，这里泛指小鸟；夭遏，即遏阻、阻拦。
3、“福兮祸所伏，祸兮福所倚”出自《老子》一书，又称《道德经》，是中国古代先秦诸子分家前的一部著作，为其时诸子所共仰。
4、旬试，每十天给假一天，称为“旬假”，举行于旬假前日的称为“旬试”。